從海軍上將到 Wembanyama:馬刺的傳承是真的,但它不是你想的那種
我是從「海軍上將就是整支球隊」的年代開始看馬刺的。所以每次有人說「馬刺文化」,我心裡其實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一個聲音說:當然是真的,我看了三十年。另一個聲音比較刻薄,它說:你只是把運氣說成了美德。
這篇文章是我認真去查了之後,寫給那個刻薄聲音的回答。
先承認最難堪的部分
任何一篇談馬刺文化的文章,如果不先處理這件事,就是在騙人。
馬刺拿過三次選秀狀元籤:1987 年的 David Robinson、1997 年的 Tim Duncan、2023 年的 Victor Wembanyama。三次的抽籤機率分別是 14.29%、21.60%、14.00%,相乘起來大約 0.43%——差不多是 231 分之一。
而且 1987 年那次更難堪:當時的樂透是所有未進季後賽球隊等機率抽籤。馬刺那年 28 勝 54 敗,排第四差。他們的戰績、他們的努力、他們的任何「文化」,對那次抽籤的影響完全是零。他們就是抽中了。
1997 年那次也不是什麼精心設計的擺爛。Robinson 1996 年 8 月動了疝氣手術,復原期間軀幹肌力變弱,接著在亞特蘭大奧運期間下背拉傷,缺席整個訓練營與開季前 18 場。12 月 10 日他回歸——那也是 Popovich 接任總教練的第一場,馬刺以 76:93 輸給太陽。然後在第六場、12 月 23 日主場 79:90 不敵熱火的比賽裡,跌斷了左腳第五蹠骨。那六場就是他的一整個賽季。 球隊 20 勝 62 敗,然後抽中了 Tim Duncan。
換句話說:馬刺王朝的起點,是一次骨折。
還有一個數字更難看:馬刺是 NBA 樂透史上唯一從未往下掉過的球隊。
所以刻薄的那個聲音有它的道理。如果 1997 年球彈到別的地方去——那年塞爾提克握有最好的綜合機率,約 36%,最後拿到第三和第六順位——鄧肯就是塞爾提克人,而整套「馬刺之道」的文獻根本不會存在。
但這裡有一支對照組
如果文化只是運氣的包裝紙,那我們應該找得到一支「有文化但沒抽中」的球隊,而且它應該長得像失敗。
猶他爵士。
Jerry Sloan 執教 23 個賽季,1,221 勝 803 敗,15 次連續季後賽,小市場,老闆 Larry H. Miller 穩定得像一塊石頭。所有你在馬刺身上會稱讚的東西,爵士都有。
零座冠軍。
而且爵士的交棒同樣以決裂收場:2011 年 2 月,Sloan 在中場休息時和 Deron Williams 因為一次戰術更改起了爭執,幾天後辭職,兩週後 Williams 被交易走。23 年的執教生涯,結束在一個更衣室裡的爭吵。
爵士的存在,同時證明了兩件事。第一,光有文化不會給你冠軍。第二,馬刺和爵士的差別,就是那幾張狀元籤。
那我為什麼還說文化是真的?
因為文化不是製造機,是放大器
這是我看了三十年之後的答案,也是我認為多數「馬刺之道」的文章搞錯的地方。
文化沒有能力製造一個超級巨星。 那是樂透的事,是運氣的事,承認就好。
文化能做的是另外兩件事:當天賦掉到你手上時,把它轉換成勝利;以及,當人離開時,活下來。
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小,但它們其實是絕大多數球隊做不到的。而只要你用「放大器」的角度重看馬刺這 39 年,原本互相矛盾的證據會突然全部對得起來。
第一次轉換:上將讓位
1997 年鄧肯來的時候,Robinson 不是一個過氣球員。
看一下他被鄧肯「接班」之前的位置:1995 年 MVP(場均 27.6 分、10.8 籃板、3.2 阻攻,球隊 62 勝聯盟第一)、1992 年年度最佳防守球員(場均 4.5 阻攻聯盟第一)、1994 年得分王(場均 29.8 分,最後一天砍 71 分壓過 Shaquille O’Neal)。而且他在 1991、1992、1995、1996 年四度入選 NBA 一隊——也就是說,直到馬刺選中鄧肯的前一個賽季,投票者都還認為他是聯盟最好的中鋒。
然後他的身體垮了。
這裡有一個細節我覺得值得說,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「讓位」在心理上是可能的。1995 年西區冠軍賽,Robinson 剛拿下 MVP,獎盃是在系列賽第二戰開打前在場上頒給他的——而對面站著很多人認為更該拿獎的 Hakeem Olajuwon。那一晚 Olajuwon 砍下 41 分 16 籃板,整個系列賽場均 35.3 分、12.5 籃板、命中率 56%,火箭 4:2 淘汰馬刺。Robinson 場均 23.8 分、11.3 籃板、命中率 44.9%。
而他後來描述的最低點,不是任何一場比賽。是第六戰在休士頓輸球之後,他走回更衣室的路上,聽見場館廣播宣布總冠軍賽的門票週五開賣。
我想那是我職業生涯最糟的時刻。
我不想把這寫成溫情故事。事實是:一個剛被公開羞辱過、身體又剛垮掉的 MVP,遇到一個 21 歲的狀元。讓位這件事在那個當下,既是美德,也是現實。
但重點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:1999 年他們奪冠,鄧肯拿總冠軍賽 MVP,Robinson 打的是第二選項。然後 2003 年再拿一次,Robinson 在冠軍賽上退休。
一支球隊能在超級巨星還沒老到不能打的時候完成交接,而且兩個人都還在陣中——這件事的稀有程度被嚴重低估了。
第二次:鄧肯把它變成了制度
鄧肯時代做的事,才是我認為「文化」這個詞真正對應到的東西。
降薪不是一次性的姿態,是重複行為。 2012 年 7 月 11 日他簽下的三年約,把年薪從 2011-12 的 2,116 萬砍到 2012-13 的 964 萬,少拿約 1,150 萬——換來的是留住 Boris Diaw、Danny Green、Patty Mills,這三個人正是 2014 年奪冠的關鍵。2015 年 7 月 9 日他又簽下一份兩年約,起薪只有 525 萬、第二年帶球員選項,清出來的空間讓球隊補進 LaMarcus Aldridge(4 年 8,000 萬) 與 David West(老將底薪),同時 Kawhi Leonard 續下一份報導為 5 年 9,000 萬的頂薪約。
國際球探不是運氣,因為它重複了太多次。 Manu Ginóbili 是 1999 年第 57 順位,Tony Parker 是 2001 年第 28 順位。一次是好運,兩次是眼光,跨越那麼多次獨立抽樣還能一直命中,就是能力。
耐久紀錄超出任何單一球員能解釋的範圍。 22 次連續季後賽(1998–2019,與 1950–71 年的 76 人並列 NBA 紀錄)、18 個連續 50 勝賽季。
不過這裡要放一段對我自己論點不利的話,因為 Popovich 在 2014 年自己講過:
每次我在家裡走來走去,每個月總有一次,我會跟我太太說:「跟 Tim 說聲謝謝。」在你開始把掌聲和功勞分給這個組織裡的任何其他人之前,記住——一切都始於 Timmy,也都經過他。
教練本人把功勞給了那個人,不是制度。 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,直到我看清楚 2018 年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Kawhi:那個不相容是跟著他走的
如果文化是真的,2018 年那場決裂就是最難解釋的一件事。一個自己養成的、拿過總冠軍賽 MVP 的看板球星,鬧翻走人,而且隔年就在多倫多奪冠。
但我認為這件事被講反了。問題不在文化,在他的經營團隊。而證明它的,是接下來發生的事。
先看馬刺這邊的機器是怎麼運作的。2018 年 3 月 17 日,球隊在主場以 117:101 擊敗灰狼之後,開了一場由 Tony Parker 主導的球員自發會議,幾位隊友當面追問 Kawhi 何時歸隊。這正是「文化」該啟動的樣子。六天後的 3 月 23 日,Parker 公開對記者說,他自己受過「同一種傷,但我的嚴重一百倍」。
而 ESPN 在 2018 年 5 月那篇 Ramona Shelburne 與 Michael C. Wright 的深度報導裡,一位馬刺員工說的話聽起來像投降:「這已經不在我們手上了。」
那到底是誰的手上?
同一篇報導裡,一位「直接知情的聯盟消息人士」講了一句我認為是整件事的核心:
Kawhi 還是同一個人。唯一改變的,是現在替他說話的那些人。
Kawhi 的舅舅 Dennis Robertson 自己則在 2019 年 5 月對 Yahoo Sports 的 Chris Haynes 講了他的版本:
我想那就是變成了一種信任的缺乏。他們不相信 Kawhi 沒辦法打,那造成我們對他們失去信任,然後我們也不再相信他們。
單看這段,像一個合理的醫療爭議。問題是——這套模式不只在聖安東尼奧出現。
Robertson 是 Kawhi 的舅舅與商業顧問,不是有執照的球員經紀人(經紀人一職現由 SLASH Sports 的 Harrison Gaines 擔任,2026 年 7 月接替了長期任職的 Mitch Frankel)。而根據報導,在 2019 年的自由市場,他要求暴龍提供每年至少一千萬美元、不需要球員出席任何活動的贊助收入、NHL 多倫多楓葉隊的股份、以及要球隊去交易 Paul George;向湖人與暴龍提出的則包括球隊部分股權、私人飛機的使用、一棟房子,以及保證的場外代言收入。
然後看結果:Kawhi 在多倫多拿下冠軍之後只待了一季就走人。快艇時期是傷病與輪休的長期爭議。到現在,他和 Aspiration 的代言案還在 NBA 的調查中。
這就是我的判斷:那個不相容從來不是馬刺特有的,它是跟著他走的。 馬刺不是唯一一支處理不了那套模式的球隊,只是第一支。
而你提到的那一點我認為是關鍵:2011 年第 15 順位進聯盟的 Kawhi,和 2014 年拿下總冠軍賽 MVP 之後的 Kawhi,不是同一個談判對象。 馬刺把他做成了那個身價。而一套建立在「把每一分籌碼榨到極限」上的經營模式,和一套建立在「每個人都讓一點」上的體系,在他還沒有籌碼的時候可以共存,在他有了籌碼之後就不行了。
同一篇 ESPN 報導裡,另一位 Kawhi 的親近人士說的話,其實無意間說中了整件事:
他們在疏遠他。他們把他弄得很難看。你們本來有一個從鄧肯時代到新時代的無縫交接,一個自己養成的超級巨星。為什麼要疏遠他?
因為馬刺那套機器只有一種運作方式,而那種方式需要對方也照著跑。它不是一個能對任何人生效的魔法。
荒年:放大器沒有東西可以放大
2017-18 到 2023-24,Popovich 還在,同一批管理層,同一套宣稱的文化。戰績是 238 勝 315 敗(.430),七年之內零座季後賽系列賽勝利。
如果你相信文化是製造機,這七年無法解釋。
但如果文化是放大器,這七年正是它該有的樣子:沒有超級巨星可以放大的時候,放大器就只是一個空盒子。 而這正好也是猶他爵士那 23 年的樣子。
我不覺得這是在替馬刺找藉口。這反而是這個理論最誠實的地方——它預測了失敗,而且失敗真的發生了。
真正的測試,在 2024 年 11 月
這一段是我認為多數人沒注意到的,而它是整件事最關鍵的證據。
2026 年打進總冠軍賽的教練,不是 Gregg Popovich。
Popovich 在 2024 年 11 月 2 日於主場中風,那之後再也沒有執教過。2025 年 5 月他正式卸任總教練,轉任籃球事務總裁。球隊從內部拔擢了在隊上待了六年的助理教練 Mitch Johnson,成為隊史第 19 任總教練。
然後馬刺打出 62 勝 20 敗,闖進總冠軍賽。
這就是測試。三十年來所有的懷疑——這一切到底是文化,還是只是一個特別厲害的教練加上一個特別無私的球星——在 2024 年 11 月 2 日那天被迫接受檢驗。
那個人不在了,而它撐住了。
我要誠實補一句:這個檢驗還沒有完全乾淨,因為 Popovich 沒有真的離開,他還在球隊裡,2026 年總冠軍賽期間仍然出現在訓練和比賽現場。他自己說:「我不再是教練了,我是 El Jefe。」
但一個在自家體系裡熬了六年的助教接手後立刻打出 62 勝——這是一個制度該有的樣子,不是一個人該有的樣子。
Wembanyama:先把事情講精確
2026 年 7 月,Wembanyama 簽下五年 2.52 億美元的新秀頂薪延長約,第五年球員選項。
幾乎所有報導都寫成「他放棄了 5,000 萬」。這個說法不精確,而我認為深度文章有義務把它講清楚。
他當時並沒有 30% 頂薪的資格。 他拒絕的是把 Rose Rule 的加成條款寫進合約——那個條款要等他在 2026-27 賽季入選 All-NBA、或拿下 MVP/DPOY,而且出賽滿 65 場,才會觸發。另一條「過去三季中的兩季」的資格路徑對他也是關閉的,因為 2024-25 賽季他因為肩部血栓只打了大約 46 場,低於 65 場的獎項門檻。
所以正確的說法是:他放棄的是一個條件式、但極可能兌現的未來加成。
這樣還算犧牲嗎?我認為算,而且有一個關鍵事實支持:馬刺確實提供了完整的 supermax 和各種版本的合約。 球隊願意給,是他選擇不要。球隊拒絕寫入加成條款是常見的事,球員主動不要則不是。
但我也要放上對我論點最不利的一組事實。
Chet Holmgren 一年前就做了同樣的事:2025 年 7 月他和雷霆簽的五年頂薪同樣不含 Rose Rule 加成,而他 2025-26 賽季真的入選了 NBA 三隊——他是實際損失了錢,不只是放棄一個可能性。
Jalen Brunson 2024 年放棄的更多,大約 1.13 億美元。而尼克正是用那份彈性換來的陣容,在 2026 年總冠軍賽 4:1 擊敗馬刺。多家媒體把 Wembanyama 對標的其實是 Brunson 的劇本,不是鄧肯的。
還有一個完全不需要「文化」就能解釋的版本:第二 apron(2026-27 賽季為 2 億 2,168 萬)實質上是一道硬上限。 球員工會在 Wembanyama 簽約當天就公開反對這個制度,執行長 David Kelly 說:「我們不喜歡第二 apron……我們看到它正在摧毀球隊,逼出不是籃球考量的決定。」
換句話說:也許他不是繼承了鄧肯,只是被 CBA 逼的。
我沒辦法證明不是。而任何說自己能證明的人,都在賣你故事。
所以,傳承是真的嗎?
我的答案是:是真的,但它不是一條把美德從 Robinson 傳給鄧肯再傳給 Wembanyama 的血脈。
它是一台放大器。
- 它不能製造超級巨星——那是三次樂透,是 231 分之一的運氣,承認就好。
- 它能在天賦掉下來的時候把它轉換成冠軍。1999、2003、2005、2007、2014。
- 它能在人離開的時候活下來。Popovich 中風之後,一個內部拔擢的助教打出 62 勝。
- 它不能對任何人生效。它需要對方也照著跑,而 Kawhi 的經營團隊從來就不是那種模式——證據是那套模式在多倫多、湖人、快艇同樣行不通。
- 沒有東西可以放大的時候,它就是一個空盒子。那是 2017 到 2023 年的七年,也是猶他爵士的二十三年。
這個版本的「馬刺文化」不那麼浪漫。它承認運氣、承認失敗、承認七年的空白。
但它有一個所有浪漫版本都沒有的優點:它預測得到失敗,而失敗真的發生了。 一個永遠只能解釋成功的理論,其實什麼都沒解釋。
而現在,一個 22 歲的法國人剛剛簽下一份他大可以要更多的合約,而球隊由一個在自家體系裡熬出來的教練帶著。
放大器裡又有東西了。
資料來源:ESPN — Inside the tension between Kawhi Leonard and the Spurs(Shelburne & Wright, 2018-05-01)、Yahoo Sports — Chris Haynes 專訪 Dennis Robertson(2019-05)、Yahoo Sports — Robertson 其人與 2019 年的談判要求、Yahoo Sports — Popovich 談鄧肯、ESPN — Wembanyama 延長約、Bleacher Report — 合約與薪資帽、NBA.com — David Robinson 生涯、Basketball-Reference — David Robinson 數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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